2009-03-08 08:36宗仁发:长春城市•四题

长久以来,长春一直是一个形象模糊的城市。火车到站飞机进港前虽然也有一番介绍,但不过是一些套话而已,让人不得要领。居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每每遇有外地朋友来做客,往往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人描述,只好拿出一种老实谦虚的说法:长春也没啥看的,没有山也没有水。想想话到此为止还不甘心,便没有多少底气地加上一句:就有一个伪皇宫。可是好不容易沾上了“皇宫”二字,却还是个“伪”的。作为长春人大多都去看过伪皇宫,那不过是受气的傀儡“皇帝”呆过的地方,看不出有多大意思。
这两年由于新组建的大学航母吉林大学气吞山河地合并了长春的白求恩医大、吉林工大、长春科技大、长春邮电学院这几所分布在市区的高校,人们在城区内到处可见醒目的蓝底白字的“吉林大学”的广告牌。如今长春人再向外人介绍自己的城市时,新添了一句幽默的话:长春市坐落在吉林大学校园之中。出差到南方城市时,南方的朋友来过长春的印象中都会记住斯大林大街,因为南方城市很少会有这么宽阔的街道。随着斯大林大街更名和城市的发展,这条街的名气也渐渐低落。
历史上长春作为一座完整的殖民地城市,它的特色是再突出不过了。在中国的城市中含有殖民地色彩的建筑区域并不少见,但从一座城市的全部规划到整体完成并且具有各种指标的殖民地都城,恐怕只有长春市,可以说长春是一座具有博物馆意义的城市。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长春的城市建筑基本上还保持着三四十年代的原貌,遗憾的是,以1992年5月26日在一声巨响中1914年建成的长春火车站化为乌有为开端,10年来长春在疯狂的追赶时髦中难以计数的旧建筑遭到空前的破坏,即使在一片拆毁中躲过劫难的一些重要建筑,仍逃脱不掉被涂脂抹粉弄得面目全非的命运。当时长春火车站新站建设规划时曾有两种意见,一种是拆旧建新,一种是保留老站,到城市的外围孟家屯去建新站。如今走在拥挤混乱不堪的站前广场,我常常忍不住设想,如果那一年长春新站建在了郊区,如果长春90年代开始的城市大开发不是在老城区毁旧建新,而是将老城作为一座城市博物馆完好保护起来,在外围建新城,那么今天的长春,毫不夸张地说将是游人买票才可入城参观的城市。长春作为一座平原上的城市,它的规划几乎不会遇到地貌上的自然阻碍,它的惟一的问题是出在人的观念上,也可以说这么多年以来,生活在这里的人并不认识自己的城市。“只缘身在此山中”?
到照片资料中去看一看那些已不见踪影的殖民地建筑物,不能不慨叹这些本已躲过战火、躲过“文革”、不会消失掉的文化载体的灭绝。到犬牙交错新旧混杂的城市中走一走,免不了总会感到它的不伦不类,感到它的建筑风格间的不和谐。
从建筑艺术史的角度去寻找,长春的伪满建筑具有非常重要的个别意义。所谓的被专家们称之为“满洲式”建筑,是当年一批日本建筑界的名流将舶来的西方建筑艺术新潮与中国的建筑艺术历史传统融为一体的实验产物。在长春留下建筑作品的日本建筑师最值一提的当属远藤新,他是美国现代主义建筑的第一代大师、有机建筑理论的创造者赖特的弟子。远藤新是应伪满中央银行的邀请来长春的,他在长春完成了伪满洲国中央银行俱乐部及银行总裁官邸职员住宅等一系列建筑设计,尤以草原式住宅风格的别墅设计著名。现为长春宾馆的建筑即是当年的银行俱乐部,但由于一次次改建修葺,历史风貌及建筑风格已无法辨认。
作为“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人,面对连伪满洲国文教部的建筑前不久都可以被改头换面的事实,我总有一种恐惧,不知哪一天一觉醒来又有几幢类似的建筑会在一夜之间失踪。伪满历史的结束已距今近60年了,对剩下的这些特殊的“遗产”谁也没有权力随意处置,我们总得给历史留下一份活的见证,给城市留下一份活的资料,给后代留下一份旅游资源吧。
多年来长春还有一个叫得不太响亮的别名——文化城,作为一座文化城,其文化显现在什么地方呢,是多少所大学?还是一座日见沉寂的电影厂?我看更需要珍视的是这座城市作为殖民地文化研究的标本库。
至于赫赫有名的第一汽车制造厂赋予这座城市哪些影响,大家有目共睹不说也罢。
原载于《南方周末》
图片摄影:Lor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