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漫步

一、我赞同保护，只不过我赞同“有作为”的保护。保护建筑不是发个文，立个牌子就完事了，我们需要正常的维护、修葺、或者改造，不管哪种方式，都要有作为，也就是说要赋予他们使用价值（变成纪念馆和展览馆也可，那也是在使用）。雷老师也说“建筑是有寿命的，我们不可以永远保留它们”，所以我们更应该考查它们的自然情况加以修复、整改、利用，如果这些都做不了，那就记录吧。

二、“对建筑的拆除多数时并不是因为建筑本身到了非拆不可的程度，而是有太多的利益纠缠在里面”。拆还是不拆确实有时候不取决于建筑本身的自然状况，这个我赞同。但是不是到了非拆不可的地步，这个问题我保留看法。论坛里的很多版友都去过很多建筑旧址看过，我也走过很多地方，拜访过很多那里的住户，当你真真切切了解他们住在那里的生活，可能就会改变一点看法。

现在老建筑的情况基本分为三种：闲置，做仓库或者门脸儿出租，以及民宅。例如我去过沙俄领事馆旧址多次，这样的老建筑的使用情况在长春很普遍的，因此拿来举例，虽然吵吵要要修复两三年了，但具体什么时候也老没个准话儿。

作为使用着的住宅居住情况恶劣

沙俄领事馆旧址的建筑年龄虽然“不长”，但也有九十多年的历史了，管线设施极度老化，建筑本身也诸多隐患。那里每家每户真的就像老鼠洞一样（住户们自己的形容），屋里漆黑黑的一片，又吵又冷。屋子里面没有上下水，每天吃水要去很远的地方挑。也没有暖气，就算炎炎夏日的三伏天你进去屋里，都明显感觉到袭人的寒气。只要不是冬天，无论你什么时候去，总能看到有人在楼外晒太阳，因为屋子里冷啊！冬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自己买煤柴生火取暖，但依旧难以抵御寒气，连暖壶底都结了厚厚的冰溜子。利水系统随整顿过，但每逢雨季，仍然楼上大下，楼下小下，地势低的会发水。02年的一场大雨把整个地下都淹了，因此那里的住户才被迁走，从某种角度来说，楼上没被淹的反倒羡慕楼下被淹的。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这里的安全隐患极其严峻。

建筑结构方面也严重老化，属于危房。天棚已经塌陷，作为支撑柱的木头方子也因受力过大已经被严重压弯变形，看起来都让人惊心，真不一定哪天就会突然折断。另外因为取暖的考虑，窗户几乎都订死了；楼道里堆满了取暖用的木柴和杂物，过道狭窄；楼道和屋里的地板也都是木制的，这里住户又那么多，很多楼道没有照明，大白天的也伸手不见五指，一旦发生火灾后果不堪设想。

建筑危机四伏，但别无选择还得住

即便危机四伏，这里的住户也只能坚守，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出路。每户面积一般都十几平米，但大多都住了五六口人，家家都有吊床，屋里都家徒四壁。住户们一部分是橡胶厂的老职工，这里当年是橡胶厂分的职工宿舍，有的老住户已经住了几十年了。但是橡胶厂早就黄了，职工们也下岗多年，有些也丧失了劳动能力，只能自寻出路先填饱肚子。前些年因为企业改制，一部分年轻的职工被某集团接收，其余的年老力衰的没有人管，就只能困在这里等待动迁（拆是不大可能了，迁又遥遥无期）。若不是贫穷到一定程度，但凡有一点能力，人们是不会住在这里的。去年我去的时候，一位大娘对我说，自己和几个儿女挤在这十几平米里住，儿子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愁啊，没钱没房子怎么能娶到媳妇啊。

住户太多，建筑被过度使用。

这里还有很多很多同样穷苦的人，由于住户太多，生活水平低下，这栋建筑早已被过度使用。沙俄领事馆旧址东西两翼每侧各有二十来户人家，而不是像一些报道说的那样没几户。今年十一我又去了一次，因为明年可能要修复，所以有些家倒是被迁走了，但仍有很多住户。我每次去，都能听到住户们热切的询问什么时候动迁或修复，你从那些期盼的眼神中看到的是切切实实的生活.沙俄领事馆旧址前面的一栋大楼就是某单位原来的职工宿舍，建筑本身的条件要比这里好，但因为不是保护建筑已经拆迁了，其实沙俄领事馆旧址的住户倒很羡慕他们。没有生活基础是无法谈论文化的，当温饱无法满足，谁有心情欣赏什么精美的建筑！

三、它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坚固

建筑不能只看外表，不能只关注外立面的曲线、以及雕花是否精美，要关注他们的结构， 内里以及使用。很多建筑，外表看很精美坚固，实际上走进建筑里面才能看到问题、隐患一箩筐。几乎所有的老建筑都被破坏了原有的格局，承重墙被敲掉重新间壁的极其普遍，结构不合理，负重过大，墙体开裂或严重倾斜的例子数不胜数。而且绝大多数的老建筑过道拥挤狭窄，不是被杂物遮挡，就是住户储物的违章再建。木质楼梯和地板摇摇欲坠，都有严重的火灾隐患。上海路附近的房子的现状就很有普遍意义，普遍没有上下水，危房特别多，虽然有些房子被相关物业加固过，并拆除了部分小窝棚，表面上看很整齐了，实际你到里面看，危机仍然没有被完全排除。

房子不住，破损速度相当的快，就算没建多少年，也会很快丧失使用价值。而如果过度使用，结果也一样。如果建筑不合理地维护和使用，“再璀璨的文化作品也会很快无法触摸”，真的成为历史。所以，要趁他们还在使用，做更多的细致工作来挽救老建筑们的生命，规划修缮、继续使用、降低人居密度以及此后的如对外宣传推广。把视点落在民生，并尽最大可能为它们作自己力所能及的，这也是我这么久关注文保事业的心得。

保护什么？如何保护？

我们保护这些建筑，更多的是为了保存这种文化。没有什么实物是能恒久存在的，但我们仍在努力，或者，变成记忆可以更持久一些。当破破烂烂的危房矗立在那里，就算一纸批文说不准拆，却没有任何措施和处理，它们面临的命运只能是越来越破损到坍塌，更别提什么传承文化。

有了经济基础，才能考虑上层建筑。只有禁止拆除或修改的批文并不能挽救他们。据我所知，很多文物保护建筑的使用单位无论属于事业还是企业，都得不到任何拨款来进行起码的维护。国家建设部颁布的《城市紫线管理办法》04年2月1日起施行，值得欣慰的是，相关部门已经开始采取了一些措施和行动。但是这些还很微薄，大部分建筑仍得不到资金维修，也得不到重视，需要我们共同的努力。

四、关于雷老师说的“我们不去努力保护那些将要拆的建筑，难道去保护那些修缮得漂漂亮亮的保护建筑？那些还是留给喜欢做秀的、旅游者和展示自己家乡美好的景色时用吧。”也不敢苟同，下面是我的一点看法。

我并没有反对保护，保护是第一步，但不是单一的事情。一般来说，如果建筑状况良好，只要批准为保护建筑就万事大吉自然好。但老房子历经多年风雨，老化严重，隐患也多，如果不及时解决问题，只贴标签式的处理并不能解决根本。要么修复要么改造，反正都要让这些建筑最终投入使用才是对它们真正的保护。

长春建城只有200年的历史，掐头去尾，有典型建筑样式的也就几十年。除去一些有史可考的当年公用大型建筑使用情况还可以，满铁和伪满时期的老建筑还多是店铺或者民宅。建筑质量良莠不齐，坚固性也差异很大，再加上使用情况各不相同，有些建筑的现况也恶化严重。

对于有些问题严重的建筑，修复改造的成本比重新盖新的还要高出几倍！当技术成本和改造价值相矛盾的时候，有些拆除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不怎么了解详情，只是就事论事。伪皇宫的修复过程花了6个亿！6个亿能盖多大一片新房子？！因为这只是个案，因为伪皇宫独特的历史背景使其作为文物保护单位具有独特的价值，但是其他单位就无法这么大手笔，别误会，我不是希望拆旧换新，只是想说明，改造之路困难重重，老建筑前途堪忧，除非有人愿意投资改造，可这种希望能落实在长春非常渺茫。看应化所那栋被拆的大楼，放弃使用就已经很多年了，拆成空架子而被令止闲置也快2年了吧，还没有下文，继续闲置风蚀、改造的价值只会越来越低，到最后也就只有拆除这一条路了。相关部门能不能在还有机会挽救的时候多做点实事来解决？光发“上岗证”不行，还得落实“再就业”啊！

修复和改造古建筑，总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活。不仅难度高，费用大，而且无论改造成什么样子，都不可能是原貌，因此总会被批评指责。在这方面，长春的古建筑修复改造的案例太少了，经验不足受诟病是必然的，但整个建筑改造环境都很差，得不到重视，也是自然情况，不比北京上海，至少它们的文化氛围和切实行动更多一些。本人才疏学浅，知道的长春老建筑的改造案例只有几个：伪皇宫（投资6个亿！），汪精卫伪大使馆（当仓库多年，现被某建筑设计院修复后使用），吉长道尹公署旧址（道台衙门展览馆使用，但经常不开馆），国都饭店旧址（现重庆路光大银行，在改造）康德会馆旧址（正在修复），长通路沙俄领事馆旧址（待修复）。虽然改造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对于很多建筑而言，与其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能够修复改造至少意味着可以大大延续建筑的使用寿命，发挥建筑的价值，也可以把记忆和文化延续下去。

当然，各人有个人的能力范围，我个人势单力薄，甚至没有能力呼吁或者倡导，除了尽自己所能地记录和报道，只能提出这一点看法仅供参考。

应该切切实实地做点什么。

无论是多方呼吁、筹集资金维护或积极筹划改造、或者记录历史变迁，只要积极付出行动，都是作为。当然，保护那些濒危的建筑也是作为，但把精力全部投入到这上头，积极地呼吁和奔走有时候却加速了这些建筑的拆毁速度，也着实令人寒心，其实有些时候，很多建筑都没什么人注意过，知道要拆了，大家才开始行动，那就晚了。

另外应该保护一些满铁和伪满时期商铺的老建筑，例如鼎丰真（据我调查，使用情况比较好的），泰发合，亨得利，裕昌源，朝日座旧址等等，这些建筑虽比不上八大部等建筑宏伟壮丽，但也别有特色带有当时民生印迹的历史建筑，也应该保护利用。

本文起因于在中国记忆论坛上的关于建筑保护的回帖，原贴如下：

QUOTE: 第11楼Lorna 2007-10-21 14:44:

怎么开始骂人了？谁的马甲居然还有脏话？要是沦落为攻击谩骂和互殴的场地，真可惜了“中国记忆”网站发起者的深切的用心。中国记忆这个名字取得好，无论思古还是怀古，都是为了论今，为了知耻而后勇。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罗哲文给中国记忆网的题词说：“保护文化遗产，关注历史变迁。”历史学家也不是掉书袋，我们大多也不是学者，更无法完全还原历史的真实。在记住历史的同时，应该把眼光朝前看，把精力放在现在，无论保护文化遗产或者关注历史变迁，都扎扎实实地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见证，以史为鉴，记住那段历史，或者当年的故事，更重要的是“鉴”，传给后人；
保护，不是完全意义的按班不动，可以进行适当的修复和改造，没有这些，任何事物都会衰减到无法流传。
中国记忆，它的全部不是单一的文保，还有记录。。。

老建筑的保护，不只是为了见证，老建筑也不能单一地靠保护来维系。建筑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其实用的价值，所以，最好的“保护”手段就是使用。就像老子所说：“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如果不赋予它实用价值，政令式的保护也不能阻止它们衰破到自行坍塌。

我的看法是以史为鉴，身体力行。

不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挽救正在拆除的老建筑，有些危房已经没有基本的实用价值，当修复和改造的付出大于重建，是不是应该考虑把资源和精力放在其他更有价值的建筑上？无论对其他老建筑的寻找历史记忆、修复改造，或者设计新建筑，都是很有意义的，我们的今天也在成为历史，一味的保护只能是守旧、固步自封。

我不知道别人都在做什么，也不能倡议大家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所能做的是尽我所能的记录，是留住这些记忆。我不是专业，也不怎么关心政府和政治，写的拍的水平都很业余。我只是在走，在看，在问，在记录，因为，我热爱在这里的生活。

QUOTE: 17楼雷虎 2007-10-21 19:42

懒虫关于拆、保的观点实在不敢苟同：建筑作为可以触摸的历史，应该也必须多花些代价来保护它们。诚然建筑是应该使用的，使用中的建筑更有利于保护，而建筑是有寿命的，我们不可以永远保留它们。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对建筑的拆除多数时并不是因为建筑本身到了非拆不可的程度，而是有太多的利益纠缠在里面。包括长春在内，才有多长的城市历史，其中的历史建筑才多少年呀，北京的老房子都4、500年了，还在使用，欧洲的一些建筑、古堡更是有7、8百年的历史，就是我们中国也不乏唐代的建筑。抛开地域、材料等的影响，东北百多年的建筑就都要坍塌了？我们不去努力保护那些将要拆的建筑，难道去保护那些修缮得漂漂亮亮的保护建筑？那些还是留给喜欢做秀的、旅游者和展示自己家乡美好的景色时用吧。